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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推荐]星星         ★★★ 【字体:
星星
作者:田兴家    文章来源:本站原创    点击数:3197    更新时间:2014-3-30

  

 

 

 

 

“哥,爸爸妈妈哪时候才回家?”

“等星星出来,他们就回家了。”

时间定格在一九九六年。我和妹妹坐在家门口。没有油灯,屋里黑漆漆的;没有星星,屋外黑漆漆的。已经进入冬天了,老天一直阴着脸,我知道这样的夜晚,星星是不会出来的。

“哥,星星哪时候才出来呢?”

“就快要出来了。”

一阵冷风吹来,屋后的竹林在黑暗里“嘁喳嘁喳”地响。妹妹打了一个寒战,向我靠过来。

“哥,我怕。”

“不怕,有哥在。”我抱着妹妹。

又一阵冷风吹来,黑暗里发出了“嗡嗡”的声音。

“哥,你听,那是不是老巫婆在叫?”

我觉得背上发冷,头发根立了起来。我虽然比妹妹大,但我毕竟也才八岁,在这样的夜里,能不怕吗?

“不是,不要怕。”我对妹妹说:“我们回去睡觉,关好门,老巫婆就进不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我和妹妹回到屋里。我们家的房子是用泥巴砌成的,屋顶用石棉瓦盖着,门是用竹片编成的。我和妹妹在黑漆漆的屋里,把板凳搬过来,抵住门,然后爬到床上去睡觉。

我的父亲和母亲到外面躲计划生育去了。这段时间,那些当官的天天到我们落井湾村来查人口。超生就罚款,属于超生但还没生下来的就被抓去“动手术”。有些人家被罚款,但又交不出钱,当官的便拉走了他们养的猪牛马。有些人家跑到外面去躲,当官的便把他们的房子砸毁了。

母亲要给我生一个弟弟。母亲担心我的兄弟姐妹少了,以后在村里遭到别人欺负。就像我的父亲,他没有兄弟,在村里就常遭到欺负。父亲从一个民间草药师那里买来一种草药,用来给母亲熬汤喝。草药师说喝了这种药后,一定能生儿子。

我的弟弟还在母亲的肚子里,没有生下来。村里有人悄悄向那些当官的告密了,我的父亲和母亲只得到外面去躲,留我和妹妹在家。他们躲在哪里,我不知道,他们没有告诉我。

半夜,一阵轻微的响声把我惊醒。我被吓了一跳,屏住呼吸仔细听。虚惊一场。是父亲回来了,他在屋外轻轻地拍着门,轻声喊着我和妹妹的名字。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见到父亲了。我赶紧从床上爬起来,去给父亲开门。妹妹睡得正香,她平静地呼吸着。

父亲又用塑料袋给我们带回来一大袋包谷饭。父亲问我们吃饭没。我说没吃,家里头已经没有可以吃的东西了。上次父亲给我们带回来的那袋包谷饭昨天就已经吃完了,我和妹妹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。

“现在喊幺妹起来吃饭吧?”我问父亲。

“等她醒来再吃,现在喊她起来,怕她哭,别人晓得我回来。”父亲说。

我用手抓起一把包谷饭吃起来。

“油灯呢?”父亲突然问我。

“早就没油了。”

父亲在黑暗中摸了摸我的头。

“爸爸,你们现在在哪?我都好久没有见到妈妈了。”我边吃着饭边问父亲。

“你妈妈挺好的。你在家要照顾好幺妹,天气冷了,不要让她感冒。”

“嗯。”

我又抓起了一把包谷饭。

“爸爸,你留一盒洋火给我们嘛。”父亲临走的时候,我对他说。

父亲摸出了一盒火柴,在黑暗中摇了摇,火柴在盒子里“踢踢踏踏”地响。

“只剩半盒了。”父亲说。

父亲把一小叠火柴放进我手心。我数了数,一共二十根。接着,父亲又把火柴皮撕成两半,把其中一半递给我。

“你要保管好,不要让水打湿了。”父亲在黑暗中说。

“嗯。”我在黑暗中点了点头。

父亲走了,消失在茫茫的黑暗里。我关门的时候,无意间抬头向夜空看去,夜空里黑漆漆的,一颗星星也没有。

 

我和妹妹一起去学校。学校是两间小小的篱笆房,用茅草盖着的。我上课的时候,妹妹就在教室外面抓小昆虫逗蚂蚁玩,或者靠在墙角打瞌睡,或者从那扇小小的窗子伸出头来看我。

我没有交学费,因此没有课本。起先,我只是躲在教室外,悄悄地听着老师教同学们读课文;后来王老师发现了我,她就让我到教室里去听课。我学得很快,记忆力也很好,刚刚学过的课文,我就能够背诵了。老师说我很聪明,她送给我一支铅笔和一个本子。

放学后,我就大声地背诵着课文,在其他同学羡慕的眼光中,和妹妹一起回家。

有了火柴,我们就不用吃冷饭了。妹妹抓一把枯叶子放进炉子里,我拿出火柴,小心翼翼地擦燃了一根,点燃枯叶,我们再把枯树枝放进火炉中,不一会儿,火就越烧越旺了。洗了锅后,我们就开始炒包谷饭吃。虽然没有油和盐,但我和妹妹都吃得津津有味。

我家门口有一块大青石,我用黑木炭在上面写字,妹妹用黑木炭在一边画画。妹妹画了很多吃的东西,有鱼、苹果、香蕉……这些东西,我和妹妹都没有吃过,我们是从同学的课本上看到的。我们想,这些东西一定很好吃。

“哪一天,我们有这些东西吃就好了。”妹妹咽了咽口水。

“会有的。”我也咽了咽口水。

“哥,你说,爸爸妈妈回家来,会不会给我们买好吃的东西?”

“嗯。肯定会。”

妹妹便高兴了起来。

“哥,我画一样东西,你写上它的名字,好不好?”

“好呀。”

妹妹在大青石上画了一个“”。她画得很认真,一笔一笔慢慢地画着。我在旁边写上“星星”两个字,我也写得很认真,一笔一笔慢慢地写着。

妹妹高兴地跳了起来,冷风吹着她瘦小的身体。

“等星星出来,爸爸妈妈就回家来了。”妹妹说道。仿佛是对我说,仿佛是对她自己说,仿佛都不对谁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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